《汕头广电报》曾就潮汕文化的称谓等问题刊发了对笔者的“访谈录”。“访谈录”在“潮州人”网站上被贴出后,刹时引来了一场颇为激烈的抗辩。由此,我意识到这一问题还是颇受关注的,而且,还很有几分魅力呢,故特将“访谈录”有关内容重作调整充实,以就正于学界。
就时下来谈,关于“潮汕文化”,我们有必要先搞清楚名称问题。之所以称“潮汕文化”,有一个依据和参照,就是“岭南文化”,它并不称“广东文化”。向来,粤省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岭南文化有三大分支:广府文化、潮汕文化、客家文化。尽管广府人、潮汕人、客家人都有大量海外移民,所形成的文化都有一定群体性、民系性,但相对于中华文化来说,归根到底都是区域性文化,或曰“地方文化”,故宜以区域名称冠名。
那么,用什么区域名称呢?一般来说,文化涵盖范围跨越行政区域的,就不能用某一行政区域冠名,不然,就必定要产生歧义。上述岭南文化之称就基于此。因为行政区域名称是地名中最具权威性,也最带强制性的。在汕头市一分为三之前,本区域文化一直称潮汕文化,并没有异议。人们都有个共识:只有用潮汕一词才能涵盖整个汕头市(含当年所辖各县、市)以及汕尾市和梅州的丰顺、大埔,其对应的是讲潮汕话和半山客地区;汕头一分为三,就更应采用潮汕一词来指称这一区域。前几年,有些人打出新的旗号,曰“潮州文化”,其涵盖范围就只能是当今的潮州市区及潮安、饶平二县,这应是毋庸置疑的。
或曰,没有市字的潮州,指的是历史上的潮州,潮州文化是古潮州的文化。这实则是混淆视听。实际上,历史上的潮州,或府、或路、或镇,并非都只称州;所辖范围历代也多有变更,大则统辖整个粤东和闽南、赣东南部分地区;中则为粤东大部或今潮汕三市;小则二级市时期的潮州,乃至与潮安分治时期的小潮州。每次行政区域变更,都极带强制性地使当时的官民人等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其或大、或中、或小的区域概念。这是行政区域名称的权威性所使然。故此,今称潮州,不管加一市字与否,指的都是现有地级市潮州。
有意思的是,与潮州一名迥然不同,潮汕一名缘其约定俗成,涵盖范围较具稳定性,区域概念明确,而一直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它最迟可见于光绪九年(1883年)“委办潮汕海口洋务委员同知衔试用知县葛肇兰禀”。于是,又或曰,潮汕的汕字较晚出,故称潮汕指代不了古代的文化内涵。这一说法似是而非。历代区域名称多有发展变化,当代人当以当代名称为依归。比如说,我国的首都北京,历史上先后称蓟、燕、幽、中都、大都、京师、北平等等,北京一词同样晚出,而且还曾有过其他多处“北京”,如南京、镇江、太原、开封等等,史上都曾称北京,人们仍以当前北京市的地域概念来理解北京,并不需要讲到那个时期就起动那个时期的称谓。“北京猿人”、“北京烤鸭”之称就是显例。又如厦门市,原是同安县的嘉禾屿,后曾置思明州,又曾置思明县,同样可用厦门一词来对任何历史时期的厦门一地说事。如《厦门志》、《厦门掌故》等等,涉及的都远不止厦门立名之后。饶宗颐先生有文《韩江流域史前遗址及其文化》,史前哪有韩江流域之称?韩江一词要迟至宋代,古称员水,唐称恶溪。饶老并不以此两称来为流域冠名,可见其立足于现代人能理解,能辨别。以上所举数例,并非个案,而是带有普遍意义的现象,可谓是个约定俗成的原则。基于这一原则,我们采用潮汕这一近现代形成的地域概念来指称这一区域的古代人、事、物,都应是无可非议的。潮汕文化是对古潮州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并不需要一开始就有个潮汕文化。一如中华文化是古代汉文化、唐文化以至明清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并非一开始就有个中华文化。
根据上述十分浅近的道理,潮汕文化的诸多具体内涵,也都宜冠以潮汕一词,如潮汕人、潮汕话、潮汕工艺、潮汕音乐、潮汕工夫茶,或也可略为潮字,如潮人、潮语、潮剧、潮乐、潮菜等等。视此,潮汕文化也可称为潮文化,或潮人文化,唯不可冠以潮州、汕头这些行政区域名称。不然就难免于作茧自缚,缩小了涵盖面。
还有个海外潮人社团的冠名问题。海外社团多冠称潮州,这是历史形成的思维定势,我们左右不了。随着潮汕“天下三分”,这已越来越显见其产生歧义效应。在年青潮人和海内外非潮籍人士中,多已误认为海外潮人社团对应的是当今的潮州市。这种实例已并不少见。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国内各潮人社团则多冠以潮汕,这应是深值海外潮人社团参照的。
的确,潮文化是很有几许魅力的,其称谓之争,已颇可见一斑,而其魅力所在,窃谓还在于其带着几分神秘的泛黄色彩,或可称之为“古老”。在多方面的稽考之后,人们不得不承认,潮汕文化在很多方面比较完整地保留了古老的东西,这是因为潮汕人是从中原地区迁徙来的(福建只是潮人的中转站),本身就有一种文化积淀。到潮汕地区之后,远处东南海隅,限山阻海,与外界交流殊少,所带来的原生文化,就较多地积淀了下来。首先,作为潮汕诸多内涵的载体的潮汕话,就很具这一特色。
瑞典有个语言学家叫高本汉,他在《中国音韵学研究》中认为潮汕话是“现今中国方言中最古远最特殊的”。“古远”这一点很突出。试举几个例子。如“物”字单独作动词用,在现代汉语中已经见不到,但潮汕话就保留下来。在潮汕话里,几乎某一个动作、行为找不到贴切的表达都可以用“物”字来代替。这个用法很古老。《荀子·天论》有一句话,叫“思物而物之”,第二个“物”字就是动词,和潮汕话的用法一样。古汉语还常有“物其土宜”、“物土方”之类的话,“物”字也都作动词用。又如厕所称为“东司”,人们已觉得很“土”。其实,唐朝就是这样叫的,很古雅,因为唐朝建筑,厕所建在屋舍东面。又如“者”字,现代汉语不能用为指示代词,潮汕话则和古汉语一样,广泛用为指示代词,如说“者个”等。有一首敦煌曲子词,“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来那人攀,恩爱一时间。”“者人”用法就和潮汕话一样,用为指示代词。还有,像“底”字,潮汕话用为疑问代词,如“底个”、“底块”等,这也可以从古汉语中找到根据。如韩愈被贬到潮州,有一句诗:“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底”字表疑问,意为潮州是个什么样的处所。再如,“蜡”字作动词用。潮汕话“唔北蜡着”。《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蜡者,索也,求索八神尽祭也。“猴”字,也作动词用。“猴墙爬壁”。《红楼梦》第十四回有句:“宝玉听说,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这种现象在潮汕话里很多,可以举很多例子,所以说是活化石并不为过。
潮汕话还保留了大量的入声字,这就为潮汕人创作古体诗词,更好地追求古典音韵美提供了无可代替的方便。
人们在全方位触摸了潮汕文化的底蕴之后,不得不十分羡叹地说,潮文化之魅力,还在于潮汕人创造了一系列风格各异的文化成果。
一是娱乐文化的潮剧、潮乐、民间舞蹈、歌谣、歌册等等。潮剧历史悠久,可溯至宋元南戏。
1967年上海嘉定出土《白兔记》,明成化间写本,曾被称为“我国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戏文刊本”。
1975年潮安出土《刘希必金钗记》,明宣德六年写本,比《白兔记》早了三十多年,故饶宗颐先生载文:“这才是我国目前所见最早的戏文写本”。
潮剧的总体特色是平适富庶的地理环境所赋予的,体现出轻灵俏丽、幽默调侃的风格,闲适抒情、文静清雅的气质,淡雅精细、优美和谐的性格特征和轻柔低回、清丽婉转的情感方式。
潮乐的形成则要早得多。唐初陈元光以乐、武治化潮泉,其诗每有反映:“秦箫吹引凤,邹律奏生春,缥缈纤歌歇,婆娑妙舞神。”
韩愈倡文教,兴州学,音乐活动日盛,正所谓“潮之大成乐”,“他郡所无者”。潮乐包括锣鼓乐、笛套乐、细乐、庙堂音乐、弦诗乐和汉调音乐六大类,被学者誉为“隋唐绝响,华夏正声”,早在1957年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一曲大锣鼓《抛网捕鱼》,就获得金质奖章。
潮汕的民间舞蹈,山海兼容,丰富多彩,广场舞、动物舞、仪式舞相生并存,千姿百态,其形成发展涵古括今,具有浓烈的地方特色和审美价值。诸如尽显阳刚之美的英歌舞、气势磅礴的蜈蚣舞、刚柔相济的鳌鱼舞、轻快雄浑的布马舞、典雅俊俏的车鼓舞、气势如虹的火龙舞等等,都无不予人以美的享受。
二是工艺文化的木雕、石雕、嵌瓷、抽纱、刺绣、陶瓷等等。潮汕木雕始于唐宋,盛于明清,过去作为古建筑装饰艺术,现代上升为家居陈设及艺术收藏品,与黄杨木雕、东阳木雕、福建木雕并称中国四大木雕。潮汕木雕题材丰富,古今人物、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戏剧故事都成为表现内容;多运用圆雕、深浅浮雕、沉雕、托地、镂通雕、锯通雕等技法,尤以多层镂通为特色,具有构图严谨丰富,刻画细腻、重叠交错、金碧辉煌的特点,向有“民间雕刻艺术明珠”之誉。
潮汕石雕历史也十分悠久,以雕、刻、磨、切等手段制作空间形象,技法有浮雕、圆雕、通雕、线雕、影雕等等。石雕与木雕是姐妹花,同为潮汕建筑最重要的装饰和构件。潮汕石雕既有石狮、石麒麟、石灯笼、动物、器皿及佛像人物,又有大型人物雕塑、石板影雕、大型石板线雕,技艺之精湛、造型之精美令人叹为观止。
潮汕嵌瓷是独具一格的民间工艺,始于明,盛于清。其作品作为庙宇、祠堂、民居的屋脊、檐下、墙壁的装饰,形象生动、色彩鲜艳、富丽堂皇,任凭风吹雨打、烈日曝晒而经久不变,可谓惟妙惟肖,令人叹绝。
潮汕的陶瓷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其中,潮州东部笔架山,宋代已出现“百窑村”。时韩江两岸沿江十里,烟火相望,潮州因而有了“古瓷都”之称。今潮州又延续、发展这一殊荣,成为当今当之无愧的“中国瓷都”。
潮汕剪纸植根于民间沃土,以构图饱满、层次分明、线条纤细、疏密有致、清逸可人,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为特色。
潮绣则早已成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与广绣合称粤绣,其创金绣以金碧、粗犷、雄浑的垫凸浮雕效果标异于其他绣种。而素有“南国名花”美誉的潮汕抽纱,更曾倾动伊朗王宫。抽纱刺绣向为潮汕人的工艺强项,活色生香的艺术效果,的确不可多得。
潮汕的彩瓷也早已誉满中外。有釉下彩和釉上彩两大类,始于唐宋,盛于明清,素以笔法细致缤纷、色彩绚丽、华洁清逸为特色。
汕头的瓷内画于上世纪70年代问世,即跻身于京、冀、鲁、粤四大派,是粤派的唯一代表,线条纤秀、色彩浓艳,纳山光水色、飞禽走兽、古今人物、奇花异卉于一瓶,确是奇趣纷呈。
陶瓷微书是汕头近年异军突起的艺术奇葩,堪称中国微书艺术的一绝。工艺美术大师王芝文经精心钻研,以裸眼书写,常人则以放大镜观赏。其所营造的这一独特美学意境和精湛技艺,似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应王芝文大师所嘱,题诗二首:“正襟危坐妥凝神,三二毫毛墨浅深。景缶潮瓶尽当纸,微书十万画中沉。”“远眺近观山水清,丝丝黛色颇分明。个中意蕴知多少,镜底细瞄相叹惊。”
三是饮食文化的潮菜、工夫茶。潮菜是我国八大菜系中粤菜的一大重要分支。唐代已见其特色,从宋至清逐步形成风味体系。汕头开埠后,由于东西文化的碰撞、融合,使潮菜得到发展、完善。烹饪技法有炆、炖、煎、炊、焗、扣、卤等,用料广博,佐料繁多,讲究色、香、味、形俱美。近年,汕头已被海内外誉为“美食之乡”。工夫茶则已形成富有地方特色的茶文化,其核心是“和、敬、精、乐”,有一整套十分精究的冲泡、品味程序。宴席上工夫茶与潮菜一饮一食,相得益彰,的确是十分难得的受用。
四是建筑文化的潮汕民居。可以毫无置疑地说,潮汕是我国大型院落式传统古民居最为集中、最有代表性的地区。常见者有“下山虎”、“四点金”、“三座落”、“驷马拖车”,以及“百鸟朝凰”等等。潮汕民间工艺石雕、木雕、灰雕、砖雕、嵌瓷乃至壁画、楹联,都广泛用于民居的营造上,富丽堂皇与清雅典丽并存,故早有“京华帝王府,潮汕百姓家”的美誉。那规模宏大的洪阳德安里,那岭南第一侨宅的澄海陈慈黉故居,那以令人叹绝的石雕工艺见胜的潮安丛熙公祠……都无不是建筑文化的精彩之笔,令人过往,流连忘返。
五是经济文化的农业。潮汕地区向以精耕细作和高产闻名于世。所谓“种田如绣花”,与“刻木石如微雕”,早已一起成为潮汕文化精细特色的具体体现。我们还不应淡忘了上世纪60年代,潮汕曾有一万多名老农,受国家委派,到13个省区指导农业生产。我们还应了解到,国际水稻研究中心所在地菲律宾,其单产仅为潮汕的一半。
六是作为商业文化的潮商。时下经济学界将潮商称为“东方犹太人”,似也未尝不可,盖尚于经商也。应该说,潮商是中国蓝色文化的先行者,早在明代就以武装海商集团叱咤于汪洋,清代至近现代则大量拓殖于东南亚以至世界各地,造就了许许多多的华人大企业家,涌现了诸如李嘉诚等一大批商界的佼佼者。
七是涌现了一批足可彪炳历代的文化名人。古有唐宋八贤、明代七贤,今有以汉学大师饶宗颐为代表的海内外文化名流。钱仲联的“诸家显学谁真派,四海高流一选堂”就是对饶先生的极高评价。
以上条列各项,应足可见潮文化的魅力所在。世人垂顾,也当有以期待。必须指出的是,潮汕文化既有对原生文化大量存优的一面,又有聚合创新的一面,其价值不可估量,但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知名度也不够,所以开始有了“包装”的问题。包装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更适应市场的需要,有人担心这样会失去一些原汁原味的东西。我认为这无妨多让人们去尝试。因为要走出去,就会碰到这个问题。但原汁原味的东西也应该保留,应该两条腿走路。就像写格律诗,有人主张用现代诗韵,有人主张恪守《佩文诗韵》。对此,诗词界就采取两条腿走路。不妨都让人去试试。包装很重要,但也要尊重另外一部分需要原汁原味的人的需要。潮剧不管怎么变,潮乐不管怎么变,潮汕的工艺不管怎么变,都要“姓潮”,其魅力才不致于有所消减。
推介潮汕文化,需要一些学者的热心支持。学者在文化圈和学术界可以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比如云南的纳西古乐,现在能够名气这么大,这么受重视,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和一个叫宣科的学者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他对纳西古乐进行多年的研究、发掘和宣传,才有现在的效果。我们的潮汕民居,应该说很有特色,也已经吸引了不少学者进行研究,但还是做得不够。这方面,不少地方已走在我们的前面。
我们还要力求在更高层次上推出潮汕文化的品牌,让其魅力推向极致。这就需要争取更高层次的支持,各市当途者的支持,特别是省一级的支持。再有一个,就是要减少内耗,不要纠缠于“潮汕文化”还是“潮州文化”,不要作茧自缚,要形成合力,这样才能有更大的发展。
2006年5月
摘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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