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11月25日, 潮剧剧作家,岭海诗人李志浦先生残烛蜡尽,溘然而逝,结束了其颇为辉煌的一生;数日之后,我的二女婿晓樟带同另一位潮剧剧作家陈英飞先生的两位公子少非、少艾约见于我,推心叙旧。寒暄过后,两公子告知,其尊人英飞先生已先于志浦先生整整一月,于是年10月25日仙逝,希望我能为之写点什么,不为别的,只为存念云耳。乍闻之下,我不禁为之唏嘘。这不仅仅是为我这段时间不时卧病住院,了不知世闻而抱憾,而更是为这短短的一月之间,潮剧界尚在的两位元老级剧作家竟然相继辞世。因此之故,即使不是陈先生后人的厚爱和托付,我也会强支病体,抒忆旧之情,作月旦之文的。
我已经不能具体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陈英飞先生的了,总之该很久了。彼此认识,经常在文化活动场合见面,每次晤面总是点点头,打打招呼;也或停下脚步寒喧几句。虽说没有促膝长谈,但是他依然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率性傲气、执著热情。后来,我的晚辈中,如晓樟,与其子弟订交,因此也便多了一个了解他的侧面。但是,真正深入认识英飞其人,还是从他所写的剧本入手的。
不久前,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发行的《陈英飞剧作选》附录有《陈英飞写作年表》,从中可以得知,自1963年5月,他与人合作移植古装戏《钟离剑》之时起,截至2008年5月,改编古装戏《赵氏孤儿》止,他的剧本创作时间跨越了45个年头,总计共有37部潮剧剧本问世。而这册剧作选仅收录其代表作7部,也就是说,先生还有很多剧本未能让潮剧爱好者披阅、品论。更可惜的是,这些剧本恐怕再也很难被搬上舞台演出。人们会觉得奇怪:一方面演出团体常找不到剧本排戏,另一方面剧作家的不少创作成果却只能束之高阁。这似乎是戏剧在时代的大潮流中,不能不面对的矛盾现象。不过,这却丝毫不妨碍我们品评、推许剧作家的辛勤劳动。
英飞先生的创作,多取材于历史事件,着眼于道德价值。从其成名之作《袁崇焕》到晚近精品《德政碑》,都无不洋溢着他对真、善、美的追求。从深层次加以解读,我们可以了然看到,这应归因于剧作家熟谙历史,精读典籍之后所形成的敦厚平允的儒家情结和家国情怀。著名画家赖少其先生于1983年2月在汕头观看潮剧《袁崇焕》之后题曰:“袁崇焕明知必死,以身报国,崇祯杀害忠臣,结果自缢景山,明朝遂亡,观潮剧至此,不禁泪下。”寥寥数语,言简意赅,不但道出史实,阐明剧情,而且,更从中可以看到英飞先生所追求的美学价值。那就是悲剧美,不论是袁崇焕的悲剧,还是明思宗的悲剧,其达到的审美效果都一样是惊心动魄的。剧本的重要原素是剧情、人物,《袁崇焕》的剧情委实动人,不故作奥曲周折,却深得迂回深刻之妙;剧中人物富于个性,均有其眩目的闪光点。
1983年《南国戏剧》第二期,英飞先生以书信的形式发表了关于潮剧《袁崇焕》的创作体会《选材、结构和人物描写》。披读之下,我们可以明悟其创作剧本的真知灼见。文中,他就友人规劝他历史剧宜选择人们生疏的题材以方便发挥的建议,提出了自己鲜明的观点:“取史作剧,史要求不失其真,剧则要求一定的虚构。两者互为矛盾,互相制约。我以为,在不违背历史事件的基本意义和不损伤人物原貌的前提下,史得服从剧的法则和要求。”正是在这一见识的支持下,他得到很大的思想自由,充分地展示历史人物。他借助虚构的力量,游刃有余,轻松回旋,以突出历史人物的心理斗争,烘托出真实的史事。在《袁崇焕》一剧,他对崇祯皇帝的刻画,就是深得真实与虚构的力量。首先崇祯表示对袁崇焕的信任,赐剑、饯行,继而又派心腹监军,还听信谗言,拿到“反诗”,但又一方面为袁崇焕开脱:“文人将兵,也许是诗酒忘情,一时失言”,一方面又恼恨袁崇焕“自用聪明,妄猜寡人心事”。为此,他既处死了进谗者,又不放心袁崇焕,这最后也导致袁崇焕和他自己的悲剧。把人物的思想斗争,刻画得如此生动、具体,让人不得不深为叹服。
对其《德政碑》,英飞先生也有两篇极其相关的文章,可以引用一下,从中应可以窥见其剧本创作的心源。其一,是他的《德政碑》的创作谈《历史·人性·诗情》。他写道:“我服膺于中国戏曲‘剧诗’传统,想于‘千古伤心’的历史深处,觅取那绵延不绝的千古诗情。”其二,便是引用为《陈英飞剧本选》的代跋《五台一夜》中,他以梦境出现,索然与一和尚对话:“‘施主所业乃编写戏本,所演虽属古代之事,然古今同理,古可鉴今。《德政碑》中骂人骂得太……’‘我骂的是贪官呀!’‘施主没听见官官相卫么?虽然有些并不贪,但庞大的官场,网络相牵,神经相连,骂此伤彼,不给你找些麻烦才怪呢!’”引一是对千古情思的审美追求。以“剧诗”(这或为“史诗”的另一种表述)的文化高度来度量情理,寻觅人性的深层延伸。他既是努力想深入这种情理交融之境,但也难免有左右为难之度。这便是引二所说的内容。梦境里的对话正是他自己在两难之中挣扎和寻找最佳表达方式的写真。率性如此,文人本色,丈夫行为!他但知仗笔谱道义,呕心绎传奇,而不知有何“麻烦”了。
我们可以从很多角度来论述陈英飞剧本的艺术造诣,这恐怕不是一二篇推介和剧评就可以完成的。但是见微知著,我们无妨从其戏文中,赏析一下所作唱词。戏剧唱词通常七言成句,而且押韵,这就非常近似于格律诗。当然它比格律诗更趋于自由,而又不失其文采风韵,琅琅上口。先读读《袁崇焕》中的这段轻唱:“青山不墨皆似画,难得而今可闲吟。落花满径殷勤意,犹闻枝头唱好音。”通过袁崇焕与叶夫人的对唱展示袁氏削官之后轻松自在的状态。随着剧情的深入,人们就不难见到,事态的发展与此越来越形成了鲜明对比。再看看《赵氏孤儿》中的“心忐忑,步战兢,如临深渊履薄冰。身入虎穴为虎子,闯出宫门闯死生。”这段唱词十分生动地写出程婴闯宫时的既担惊而又坚定的性格特点。而《德政碑》中的“满地秋老黄兼白,独有枫红似火燃。谁言造物无私曲,原来天意也有偏”就更耐人寻味了。这是武则天的心声,她以天意有偏来掩盖自己的私心,既符合她的帝王身份,也揭示了她的虚伪性格。
回归到时下,潮剧面临的现状,我在多篇文章中有过表述,颇有“鸡肋”之意。以文化的传承,地域文明的衍续,潮剧应该得到弘扬与发展,但是,毋庸讳言,与诸多剧种一样,在现实中却不无举步维艰。当然这有很多社会因由,但以潮剧界的现状来说,没有好的剧本当是最大的原因之一。李志浦、陈英飞二老故去之后,潮剧剧本又将如何,这似应该成为关注着潮剧发展的人们的警示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