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史学术研究动态
李时岳

    近年来，历史学正经历着重大的变革。这个变革是从粉碎"四人帮"以后，从拨乱反正开始的。我国马克思主义史学是在解放前创立的，建国后，本当是马克思主义史学大发展的时期，但由于我们在思想上路线上发生了偏差，把理论作为出发点，而不是把事实作为出发点，从而使我们的研究走向教条化，观念越来越僵化。    在我们的历史书中，如果认真检查一下，里边不少是假话、入话、空话。我是搞中国近代史的，近代史就可以列出许许多多这一类的问题，里面就有假话、空话、大话。例如，从鸦片战争说起，我们一直有一个观念，说在对待鸦片问题上有严禁派和弛禁派，后来，严禁派演变成抵抗派，弛禁派就变成投降派。实际上，禁烟是道光皇帝的主张，是皇帝的旨意，不是林则徐几个人的主张，所以当把禁烟问题交给王公大臣们讨论时，大多数大臣不敢违反皇帝的旨意，不敢说妥弛禁。只是在同意禁烟的原则下，讨论时各人提出不同的禁烟办法，有的补充、有的修正。唯一主张弛禁的是两广总督邓廷桢，这个人后来却成为英勇的抵抗派，林则徐到广东后，他跟林则徐并肩作战，就是以后他调往闽浙总督时还是坚持抗英斗争。所以，严禁派、弛禁派的划分，弛禁派变成投降派等等，并不是事实，完全是从观念引出来的。在近代史里边，所谓"派"，很多是从观念推演出来的东西，为了符合某种路线斗争的需要，带有某种影射的性质。在我们的课本里，也有不少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叙述。例如，广东三元里抗英斗争，一般说当时杀了英国鬼子二百多人，但从英国档案可查的记载，这次他们只死了五个人，距离非常遥远。第二次鸦片战争时，常说冯婉贞父女的抗英斗争，这只是出自一部笔记小说里的东西，中外历史都没有记载，而且北京西郊是颐和园附近，怎么会有一个猎户村，一百多户猎户打猎，打什么，打兔子也打不到，那是夏宫附近，根本不可能。开始引用的人没有认真考订，接着便以讹传讹，越写越热闹，越写越生动。以至《火烧圆明园》．的电影还插上这一段，好象是冯婉贞父女把英国鬼子引进颐和园一样，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回事。当我们讲太平天国时，总是要讲到洪秀全有四大平等思想'经济平等、政治平等、男女平等、民族平等。如果真有那样四人平等思想，太平天国运动还是个农民战争吗?那甚至不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所能包含的思想了。包含那么多，政治、经济、男女、民族都平等，哪有这么回事呢！就拿男女平等来说吧，无非是洪秀全说过"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男是兄弟、女是姐妹，就男女平等了吗?男尊女卑在现代的家庭中也还没有完全解决!实际上洪秀全只是说凡人都是上帝的儿女，如此而已。洪秀全、杨秀清，后官有多少女人啊！这里能有什么男女平等呢?对洋务运动，因为它是清朝官员办的，就说它是卖国的、反动的，全盘否定。对义和团，因为它被说成是农民运动，因而对义和团本身多少严重的弱点掩盖不讲，而是夸大它的历史作用。实际上在义和团战争期间及其后四、五年内，正是中国被瓜分的危机最严重的时期。当时，沙皇占领了东北，英国进攻西藏，德国要求在长江流域给它势力范围，派军舰进入鄱阳湖，要求租让鄱阳湖、洞庭湖沿岸，法国、美国也都纷纷有所动作，那是中国面临瓜分危机十分严重的时期，可我们却说义和团粉碎了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阴谋，这就背离了真正的基本的事实。
    对这些问题，我粗略随便说几句，说明过去由于理论的需要，或以某种政治需妥作为出发点，不顾历史真实如何，从而歪曲了历史，乃至篡改历史、编造历史，发展到"四人帮"可用"儒法斗争"来贯穿整个中国历史，这不是没有由来的。历史真实，是历史研究的生命，不讲事实，倒不如写小说、讲故事，讲故事有情节，读小说对人还有感染力。历史的可贵在于真实，历史如果不真实，那就毫无用处，毫无价值。所谓教条主义实际上就是唯心主义。把理论作为教条，从理论出发，这就是唯心主义的思想路线。从粉碎"四人帮"之后，史和论问题重新拿出来讨论，要求端正我们的思想路线，真正贯彻唯物主义思想路线，这应该是近年来史学界变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利这个相联系的，是刘吗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我们过去有些僵化的、片面化的、公式化的理解。当我们妥贯彻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的时候，就发现，原来我们过去的一些观念、一些理论本身，也值得进一步探讨。史学界近年来讨论了历史发展的动力问题，人民群众是不是历史的主人的问题，这都是史学最重大的问题。讨论还没有结束，没有人提出结论，也不好作结论。但通过讨论，我们发现，我们原来对阶级斗争理论的理解是有些片面的、僵化的。这就要求，重新学习马克思主义，要求发展马克思主义，我们的阶级、阶级斗争的观点，在极左路线影响下，确实是发展到相当严重的僵化的程度。按马克思主义本来的意思是："剥削"是一定历史剐期的产物，有其历史的必然性。既然剥削是历史的产物，那么剥削阶级的存在，也当然就是一定历史的必然产：物。恩格斯早说过："没有奴隶制，也就没有近代的文明。"可是在我们观念里面，就认为凡是剥削者都是坏蛋，甚至说清官不如贪官，因为清官有欺骗性，更不利于人民革命。再进一步，便发展为血统论，父亲怎么样，儿子就会怎么样，儿子不好，也可算他父亲不好。这是安全按照唯心主义的一套来曲解，理论僵化到了这样的程度！因此，在关于历史学基本理论方面，近几年来也在进行讨论，其中也包括社会历史发展五种经济形态是不是一般规律的问题。有些同志提出怀疑。有人说：历史可分为三大段，从无阶级社会进入有阶级社会，再进入无阶级社会。至于有阶级社会到底分几个阶段，那不一定，有些国家是经过奴隶社会，再到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有些国家则不是这样。或没有经过奴隶社会，或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社会。各国情况不一，因而有所区别。这是重大理论问题的讨论。这个问题的解决，获得正确的理解，对于整个历史的研究将会有重大的作用、重大的影响。
    人们要求今天用新的经验，末审齐过去的结论，要站在今天的高度去研究历史，发展马克思主义。过去认为，发展马克思主义是领袖们的事，但是，如果马克思主义排斥一切学科，它怎么发展呢?应该说，历史学在不少历史唯物主义的原理方面是可以作出贡献的。马克思当时所能
    知道的世界历史是很有限的，他主要是知道西欧，对全世界来说，其它的很多是道听途说。当时中国的情况，他只是凭一些传教士、外交官的报告而已。他不可能完整地、全面地了解世界历史。因此，他所作的结论也只能是带有假设性的东西，有待于论证。过去我们不去这样看它，硬要把所有国家历史发展都纳入这个假设中去，来证明这个假设是普遍真理。这样纳来纳去，就发生很多问题。
    中国封建社会到底从什么时候算起？理论是相同的，但结论可以相差上千年，有的主张西周，有的主张春秋战国，有的主张秦汉，也右土张魏晋开始的。持魏晋论者还很有翻这个案的势头。他们正在写文章。同样的理论，硬套就可以套出这么多不同的结论!这说明应该根据中国历史实际研究中国社会到底是怎么发展的，不应生搬砸套。这种研究本身就应为马克思主义发展提供材料，提供新的东西。对理论的重新认识，打破一些旧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框框，这应该说是近年来学术界变革的另一个重要方面。
    和前面两点相联系的，近年来，在史学界，在很多历史问题上出现了比较好的百家争鸣的局面。虽然并不总是那么顺利，但总的来说，百家争鸣的气氛越来越好，提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就说古代史，过去只有一家，就认为郭老说得对，其他的，不敢说，但不说不解决问题咧！现在是各家重整旗鼓，又拿出来了。上次古代史分期会议在长春举行，会议上基本是过去那些东西又重新搬了出来。这几年最热闹的是中国近代史。这个领域，它跟现实接近，感受时代脉博较灵，又不太近，禁忌较少，是中外古今历史的交叉点。这几年来，近代史这个领域，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提出了不同的、乃至对立的意见，争论很激烈。百家争鸣的局面，许多重大的新问题的提出，这是近年来历史学变革的又一个方面。
    我想，这几个方面的变革，都是好现象，坚持实事求是的方针，订正史实的谬误，这是基础，认真探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这是指导，加上勇于提出新问题，开拓新领域，我国的马思克主义史学一定会迎来大发展的新局面。 "史学危机"云云，是缺乏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