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汝腾作品集--探讨韩愈祭鳄的我见    

探讨韩愈祭鳄的我见

丘汝腾

    韩愈祭鳄一事,历来褒贬不一,褒之最高的,当推苏东坡,贬之最低的,应是王安石。苏东坡在韩碑上,赞扬韩愈:“约束鲛鳄如驱羊”,王安石则在送吕使君诗上,谴责韩愈:“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褒之贬之,是否恰如其份,我们必须予以分析,给予公正的评价。
    韩愈祭鳄事,除他自己写的《鳄鱼文》外,首先记载于唐张读之《宣室志》,后为五代刘晌取载于《旧唐书》,成为正史,于是,韩愈祭鳄一事,不单千古流传,家喻户晓,尤是潮人,更为称颂,宋人建以庙宇,缅怀纪念,以至于今,千年不衰。《宣室志》乃是志怪之书,他写韩愈驱鳄事,全是神话,《唐书》则节载其事,加入韩愈《鳄鱼文》的大部份文辞,于是,在韩愈《本传》中,历述他一生的业绩中,占了重要的篇幅。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记述与《旧唐书》同,从此,“韩愈祭鳄,鳄鱼竞南徙于海”,把韩愈神化了!祭文若真能驱鳄,则东坡之褒,实不为过,可惜的是韩愈过后,李德裕贬潮,仍受鳄患,宋代鳄患亦未根除,至明才逐渐绝迹,苏褒则失之太高。不过,宋陈尧佐在潮州为韩愈建祠,并曾纲获鳄鱼,戮之于市,写了一篇《戮鳄鱼文》,欧阳修,宋祈均后生于陈尧佐三、四十年,岂能不知潮仍有鳄,但他两人的《新唐书》,“潮无鳄患”之语仍沿用之,欧阳修宋祁,岂能悖谬至此?这其中应有真实性的问题在内,不能全认其务虚。本来史则记实,不实不记,大事则详,细事从简,但史家记事,不少以自己眼光写史,自然不能实,但也不能便否决其全非。刘晌写韩愈驱鳄事,有其自己的眼光,陈尧佐“戮鳄”建韩庙,也有自己的见解,欧阳修,来祁之沿用旧史,苏东坡之撰碑褒扬,若没有一定之真实性,便没有这么多史家,蹈步前尘;更重要的是史书之成,非经朝廷核准,是不能刊留传世的。
    海阳郑昌时(嘉庆时人)在《韩江见闻录》一书中写道:“潮有鳄鱼,韩公投豕羊与食,作文约使徙,鱼果遁去,诚能动物主验也。其夕雷雨,乃山川之神,驱除鳄鱼所为耳。按文固檄体,人因其有豕羊云云,误以为祭文,非也。夫祭以礼,为患之鱼,岂在祀典?……诵读家不可不辨文体如此,……备考志书,皆称西徙六十里,西者南之误,公文云;大海在其南,可证也,予家值州城正西三十里,又三十里乃近揭阳城,系山陆之地,并非海,其水道乃小河,与鳄溪本不相通,潜三利溪通之,然亦挟河涨始能通,非徙鳄所,记载家不可不详地域如此。郑昌时不信祭文能起作用,为患之鱼,不能用祀典来驱除;祭文是檄文,不是真祭,并证“西”宰乃“南”字之误,指出写史者不详地域,这些见解,是郑昌时精辟之处,但以山神来解释“是夕风雷水涸”之说,则离谱太远了,既知写史者不详地域有误,“风雷水涸”,就不是写史者因循传闻亦有误吗?山神相助,乃是形而上学的解释,不是科学的眼光,但其影响甚大。韩愈之婿李汉,编纂《昌黎先生集》把此文列入杂文,与《毛颖传》、《送穷文》合在一起,且题无一“祭”字,这点还值得深讨,这里有几个根据,可以证实郑昌时之见解不全面。试分述于下:
    (1)《鳄鱼文》中有“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等句子,秦济是刺史属下之人名,非虚构人物如毛颖者,“潮州刺史韩愈”是官讳,非正式公文,不能乱用,《鳄鱼文》若非真祭之文,韩愈也可以自己官讳及属下人名写入讽谑驳杂之文句内?《鳄鱼文》若是讽谑之作,则此文若被秦济本人见之,也能忍受?孔道“非礼勿言”,韩愈也可以非礼之句,侮弄下也?赵德、李汉把此文收入《文录》、《昌黎集》则此文已公诸赵、李二人,公诸也属世人,若非祭文,又无真祭,何敢收入集中?同时,又将何辞以对秦济及其家属后裔?更何以对潮州之百姓?揆之于情不可,诉之于理不该,赵、李岂肯为其素所崇拜之友之师的面上抹黑吗?
    (2)韩愈初贬,即知潮州鳄鱼为患,一路惊惧惶忧,恐葬身难归,到了潮州,面临其境,目见其危,那能忍而无动于衷,馁而不置于怀,不思解民倒悬,并以自保其身,那有反而坐写闲文,虚张驱鳄之意吗?若果如此,则与韩愈性格,大相迳庭,皇帝迎佛骨,尚敢犯颜强谏,遭贬之后,虽然后悔,但到潮州,还是一州之长,朝廷命官,大权在握,百姓共布,岂能对为患之鳄,无所作为吗?韩愈必无坐视之理,必有驱鳄行动,有些《鳄鱼文》,留存在世,正是以祭驱鳄,唯一有机联系之证据?并且取得鳄遁成效,才为黎庶口碑传扬,(取得鳄遁成效,后文另述)同时,贬潮之官员,有常衮,李德裕,李宗悯等,他们官在韩愈之上,至潮无河业绩留传,盛名远远不及韩愈,韩愈若无为民造福,祭鳄驱鳄,那能名居其上呢?
    (3)《鳄鱼文》中,没有“祭”字,仅有“告”字,但查韩愈写了十一篇祭神及龙的文,其中用“告”字占六篇,用“祭”字的仅四篇,用“祈”字的一篇,此外祭官员亲戚朋友的有廿四篇(共卅五篇,此数字包括《昌黎外集》在内)对官员及上辈用“祭”字的有十八篇,用“告”字的有二篇,对下辈的四篇,全部用“祭”字,据此看来,“祭”与“告”二字,在韩愈笔下是无多大区别的,《鳄鱼文》没有用“祭”字,是不能看作非祭文的。
    这篇祭文,也是用官讳叙之于前。
    (4)《鳄鱼文》之所以有异议,就是李汉把它列入《杂文》类,标题没有“祭”字,且李汉自称是韩愈“辱知最厚且亲”者,故作为非祭文之实证。鄙见却不以为然,而李汉何以不列入“祭文”类,有二个理由,可以推断李汉是别有安排的。
    一是韩愈把龙已视之为神,李汉等当亦认为是神,山川陵谷如大湖、界石、竹林、仰山都有神,祭神乃天经地义之事,“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乡”(《原道》句)十一篇祭神的文,题目加上一“祭”字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鳄,乃为患之鱼,爬虫之属,地位去神尚远,加一“祭”字,或恐讥议,有碍韩愈行止,故列入“杂文”,而保存原作。至于题目,是不是韩愈自定,我看不一定,如《潮州祭神文五首》《袁州祭神文三首》二个题目看来,八首祭文的时间距离,相差数月,每首都可定个题目,但集中没有定,而是合总定下这二个题目,同时,每篇祭文都没有写具体时间,只写“维年月日”,这显然是编纂者汇集时而加以取舍。我们知道,有形必有影,有本必有末,有源必有流,形、本、源的实质存在,其影、末、流,未必尽能不变。因此,祭鳄之举,应是有一定效果,至少是几个月或几年,没有出现鳄鱼。于是便为人民传扬,而成口碑,这种口碑,难免变成神话,恰为数十年的张后读收入志怪之《宣室志》,再予渲染夸张。其事,又再为数十年后之刘晌,重新加工,合《鳄鱼文》内涵,撰成正史,虽非“全实”,亦成“全实”流传。韩愈若没有祭鳄,并得到成效,就不能归入正史。反之,韩愈若无祭鳄并得到成效,在潮州写一篇《鳄鱼文》何用?韩愈就是一个鬼神宣扬者,那能没有祭鳄其事呢?即从贬韩愈祭鳄的王安石送吕使君的诗意看来,也是责其“祭鳄”是诡怪疑民,非责其单写一篇《鳄鱼文》的文章是诡怪疑民,已承认其有祭鳄之举了。
    综上六点听述,可以得出结沦,即《鳄鱼文》确是祭鳄,虽列入杂文、檄体,亦应与《曲江祭尤文》的祭文一样看待。而韩愈也确实以祭驱鳄,并取得成效,才被收入正史、为朝廷所公认。至于神话糟粕,那是后人渲染加工,而非实有其事。郑昌时主见解,是不全面的。
    韩愈采用“材技吏民,强弓毒矢”的剿杀措施,何以说是慎重考虑制度的呢?据云:“鳄鱼之状,龙吻虎爪,蟹目鼍鳞,尾长数丈,末大如箕,芒刺成沟,仍有胶粘,多于水滨潜伏,人畜近,以尾击之,盖犹象之任毕也。”(昌黎集注文)这样凶猛鳄鱼,制伏较难,不过,自然界不论何物,都有特点相弱点,和人一样,有其长处和短处,《唐书》记载:“初,愈至潮,问民疾苦,数日,愈往视,令其属秦济以羊一豕一投溪水而祝之。”说明韩愈是曾亲到鳄患处视察,调查研究,制此方案的。很可能韩愈视察后,根据鳄性,认为射杀是个好办法,远射而不须近击,只要诱鳄上滩,便好施为。不过,韩愈祭鳄之后,第二个方案免用,变成神奇之事,遂为文豪史官采入正史。
    鳄鱼遁去,恰有成效,当是可能之事,数月数年数十年,重患潮州,应属自然之象。一年无鳄,韩愈已迁数月,称之“潮无鳄患”,亦说得通。三十年后,宰相李德裕贬潮,舟船为鳄所坏,距韩愈死去已廿余年,针对韩愈一人而言“潮无鳄患”,亦不为虚,怎可因后有鳄鱼,便谴责史书不实呢?明代以后,鳄鱼方才绝迹,可能是溪河地土变异,人口逐渐增加,鳄鱼无法生存有关,前无后有,不能斥前不实,因此,一祭鳄遁,是有真实性存在的。
    综上所述,韩愈祭鳄事件,鄙见认为可作如下结论:
    (一)韩愈是以“祭”驱鳄的。恰有成效,是偶然性与必然性,非祭之功。神话糟粕,是时人后人,渲染扩大,不是实有之事。
    (二)祭鳄行动,目的是驱鳄,拯民水火,主观意识是好的,应予肯定。王安石之贬,是责其行动方面,苏东坡之褒,是扬其意识方面;王安石是智者之见,苏东坡是仁者之言,今日评沦韩愈在潮业绩,应肯定其主观意识。而批评其愚妄行为,方为公正。
             1988年4月29日完稿
(原1987年8月20日拙作《韩愈祭鳄的主观意识应予肯定》一丈予以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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