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庸说“中庸”——孔子思想探述之一
黄铿
宋朝理学家程颐把孔子的“中庸”解释为:“不偏谓之中,不易谓之庸。”千百年来,几乎所有的古人、今人、外国人、本国人,都按程氏的解释去领会孔子“中庸”的含义。直至现代,经过“五四”运动的“打倒孔家店”,到“文化大革命”的“批林批孔”,对于“中庸”的理解,更演绎为“言论不偏不倚,调和折衷,平庸守旧,走老路。”而通俗的说法,则称为:和稀泥。
这是对孔子“中庸”思想的误解、曲解。
汉语“中”字的原形,象征着射箭的中“的”,写作“中”。“口”是箭把子“┃”是箭。中字的原义是中(zhong,动词)是正。我国古代华夏族形成时期,社会经济的特点是农耕。原始农业要靠天吃饭,因此,古人十分重视天文。夏朝发明了夏历,因为它能够指导人们的农事活动,故称之为“夏小正”。中的观念被作为天文的用语。人们从天时与生产实践的结合中慢慢体会到自然界的风霜雨露、阴晴寒暑如果正常、协调、适当、风调雨顺,农业生产就有好的收成,于是形成了“执中”的观点。古代的史是记事官,史字从手(可)从中,就是记录社会从、生产、生活要恰当,要适中。吏字一从史,治人也。治人也要持中,要中正。《论语·尧日》:“天天历数在尔躬,久执厥(其)中。”意思是天命规定的次序,帝位落到你一一舜的身上,你要真正坚持做到“中”,即恰到好处。《论语·卫灵公》:“无为而治所,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南面而已矣。”这个舜,真象汉代的肖规曹随,只是按照尧的嘱咐,执其中,重庄地坐在王位上。在中国原始社会末期,“执中”的观点,一直是一种社会生活中的指导思想。
到了西周,“执中”观点发展为“尚中”思想,从沿袭变为崇尚,不自觉成为自觉。《周逸书》:“无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道东流;人道尚中,耳目役心。”《左传·成公十三年》:“民受天地之中。”这是无人合一思想的开端.就是说,到了西周:“执中”的观点,已经从人们自然的认识溶化为社会人事的人文、思想了。《周易》每卦六爻,皆以内外卦的中爻印二、五爻为主爻,而且,有“中”字的爻辞皆青,这说明周人“尚中”的思想反映在《周易》之中,不过它称之为“中行”、“太和”罢了。
总之,“中”字的意思,应该是“中正”、“和谐”、“恰当”,其关键在“和”,不是单纯的“不偏”。很多人说孔子的“中”是无可无不可,无是无非的调和折衷一和稀泥,其根据之一是《论语·子罕》:“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乌。”明明是从正反、上下、前后等不同角度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弄懂了原来不懂的知识,这那里是无无是无非呢?!
孔子直接从《周易》中接受了“中和”的思想,又有所发展。这发展表观在“庸”字。
“庸”字不见于《周易》。《周易》中有两个“墉”字。一在《同人·九四》;一在《解·上六》,都是当高高的墙头讲的。不过它告诉我们;墉字的声旁庸,应该在《周易》成书以前就有了。
庸字,全文作■。《说文》:“庸,用也;从庚,更事也。”用字甲骨文作中,《说文》:“可施行也,从卜从中。”可见,古人认为用不用,可否施行的标准在于中与不中。这同“执中”观念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庚字,甲骨文作■,全文作■。
《说文》:“象秋时万物有实。”郑注《月令》:“庚:言更电,万物皆来然更改。”这更改,从字形上看乃是“中”字的变形。《庄子·齐物篇》:“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电。”《易象辞·上传》:“通变之谓事”。“通变莫大于四时。”“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广之谓之通,举而措天下之民,谓之事业。”这些表述,正好说明:更事就是对事物的通变,我们再考查“更”字,甲骨文作■,象手执棍鞭,殴打入穴,要改变对象的意愿,把自己的志意,强加于人;其本质含义也在于变。有人把“更事”训为“经事”,天经地义的“经”,恐怕也跳不出理家学的窠日,查无实据,难以苟同了。
从上面对庸字含义的引证,我们不论如何也感觉不出庸字有“不易”的意思。《说文》虽训庸为常,那是平常,平凡的常,并非恒久的常。查了《辞源》关于庸字的十条意义中,根本就没有不易的意思。
我以为,庸字之解为用,并非—般的使用、应用、施行,而是有所变通的用。
孔子爱《易》,说加我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他是把《易》作为自己行动的指南去看待。而整个《周易》自始至终都贯穿着变化的思想,孔子应该很懂得《周易》变化观点的。如果,将孔子的“中庸”的“庸”字释为不易,那也是变化观点的不易。
实际上,孔子把《周易》重视事物变化的思想概括为一个“权”字,他说:“与其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论语·子罕》)。能够一起学习的人,未必能学到道;能够学到道人,未必能坚持道;能够坚持道的人,未必能随机应变。孔子把“权”,作为学道的最高要求,那就难怪乎《左传》上说:“权者,天下三大柄也。”孔子认为: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众从。”把礼帽从麻布改为丝绸,这不是权变吗?后来的孟子,也是十分重视权变的。《孟子·旌叟》:“嫂妇弓,援之以手,权也。”小叔子与嫂子原是男女受授不亲的,按照礼的要求,根本不应有有肉体上的接触,然而,嫂子嫋水,会淹死的,怎么办?还得伸手拉她一把,拯救她,这就是权了——“反经合道”的更通,审时度势的权变。
因此,请恕我疑古过勇。我认为,孔子“中庸”的原意应该是:在审时度势的权变中去,正确把握执中的原则。至于“过犹不及”的说法,那只是孔子对“中”的比喻,而不是对“中庸”含义的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