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评析

曾克生

　　韩愈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新中国成立以来，看法颇不一致。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说：“儒家的思想感情，是非喜怒，最合乎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凡尊孔崇儒都有进步意义。他称韩愈为“古文和理学的不祧之祖”，其诗文“像长江大河，浩浩瀚瀚，表现笔力雄健，才思富赡的极致”。
　　杨荣国主编的《简明中国哲学史》说：“韩愈是站在世俗大地主立场来反对僧侣地主的。他政治上属于当时的保守派，支持当时的阉宦俱文珍等的势力，打击当时比较开明的革新派王叔文、王伾等进步势力。韩愈主张维护当时腐朽的中央集权政府，反对政治革新。”
　　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史》认为：韩愈的“文学道路、政治倾向、反佛教的立场则客观上与当时中小地主阶级的利益符合的。在当时主张削弱藩镇，加强中央集权政府的权力，有一定的进步意义。韩愈在当时不能算是保守分子。但是，他的哲学世界观是唯心主义的，更为符合当时贵族地主阶级的利益的。他的政治立场与世界观有一定的矛盾。”
　　“文化大革命”时，“四人帮”炮制“儒法斗争“贯串两千多年的”历史线索”，把儒家定为复古倒退的守旧派，给法家戴上进步革新的桂冠，尊法反儒，大搞史为帮用的影射史学。韩愈被定为铁杆儒家，当然是复古倒退反对革新的守旧派。
　　1986年汕头大学召开了国际韩愈研究会，出版了《韩愈研究资料汇编》，该资料216页说：“在政治上韩愈是个地地道道的骑墙派，折衷主义者。”他动摇于庶族地主和豪门地主之间，时此时彼，摇摆不定，矛盾百出。”可见学术界对韩愈的评价至今还分歧颇大。
　　细读韩愈的全部诗文，纵观他波澜起伏的一生和对后代的巨大影响。我认为：韩愈是个托古革新除弊事的大师。他虽曾写诗作文咒骂过“永贞革新”；哲学上也属于客观唯心论和英雄史观，人格上也有不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从本质主流看，他是站在推动历史潮流前进一边的、富有革新精神的、地主阶级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和教育家。
　　要看清韩愈在历史上的作用，首先要了解他所处的时代。韩愈(公元768年—— 824年)生活在唐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年间，是唐代从繁荣到衰落、从统一到分裂的转折时期。当时社会的主要矛盾是：①自755年安史之乱后，中央政府力量削弱，藩镇割据局面形成，节度使拥兵自重，父死子继，控制地方政治、经济、军事，称霸一方。他们互相攻杀又互相勾结，背叛朝廷。吐蕃、回纥、南诏经常侵扰边疆，人民饱受战争之苦。②在中央政府里，宦官擅权，党争渐起。皇室与外戚宦官之间、官僚士大夫与宦官之间、门荫得官者与进士得官者之间争斗不休。③道教、佛教在皇帝支持下势力炽盛，作为封建统治精神支柱的儒家思想、纲常名教反而奄奄一息。和尚、道士不用交租纳税服役，均田制破坏，府兵制废弃。狡猾的地主商人也假借信仰佛老而逃避租赋，国计军防，困难重重。世俗地主与僧侣地主、僧侣地主与中央政府矛盾十分尖锐。
　　在这错综复杂的政局中，韩愈始终抓住复兴儒学攘斥佛老作为治国安邦、匡时救世的总纲领，从登上政治舞台起，终生为之奔走呼吁！百折不挠，历尽艰险而不悔。他积极从政，亲身参加削藩战斗，实践儒家的大一统思想，他抗颜为师，兴办教育，积极宣传儒家学说：他领导了以复兴儒学为中心内容的文学革新运动——古文运动。在韩愈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恢复了儒家思想在中国意识形态领域的统治地位。唐代从贞元至元和二、三十年间也出现了“小中兴局面”。故苏东坡称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后人称他“功不在禹下”，韩愈在儒学发展史上起着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作用。
　　韩愈是推动历史前进的革新派，主要表现如下：
　　一、出身寒微，积极进取，是韩愈成为革新派的阶级基础。韩愈字退之，河南南阳人(今河南孟县)，自称河北昌黎人。父仲卿为武昌令，终秘书郎。愈有兄弟三人，长兄韩会，次兄韩介，介早逝。愈生三岁而孤，养于兄会处。会官起居舍人，善清谈，有文章。会与宰相元载关系密切，元载是个“纳受赃私，贸鬻官秩”的腐朽大官僚。元载赐死，会贬为韶州刺史。愈十岁，随会来韶，第三年，会四十二岁卒。愈随嫂归葬兄于原籍后，孤苦零丁，由嫂郑氏抚养，在老家刻苦攻读经史百家学说。17岁时，为避藩镇之乱，到安徽宣州祖遗庄园居住。19岁时到京师应举求官，三次落第，第四次廿五岁时才考中进士。但进士还不是官职，要做官还得参加吏部举办的博学鸿词科考试得选。26、27、28岁时三举博学鸿词科不第。三上宰相书求官不报，郁郁东归。韩愈在京城应举求官十年，“饥不得食，寒不得衣”(见《韩昌黎文集校注》第三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90页。凡引韩文均出此书，不再一一注明出处)。“无僦屋赁仆之资”，叫苦不迭。30岁时才在宣武节度使董晋门下当一名观察推官，开始了政治生涯。36岁任监察御史时因上疏论宫市和关中饥，被贬为连州阳山令。
　　韩愈出身中小官僚地主家庭，可谓出身寒微，丁口不旺。但他自幼聪颖好学，胸怀大志，“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他靠自己艰苦奋斗、积极钻营，挤进统治集团。这是韩愈同情人民信仰儒家积极进取的入世思想，排斥佛老不问政治消极出世思想而成为革新派的阶级基础。
　　有人认为：韩愈出身世俗官僚地主家庭，其政治立场必然是保守、反动的。这是拿今天的标准衡量古代，在唐代保守、反动的，一般是指靠庇荫得官的门阀豪族和父死子继的节度使，而不是指出身寒微的新兴进士官僚集团。
　　二、宏扬儒学攘斥佛老，恢复儒家思想在意识形态领域的统治地位。南北朝以降“五胡”进入中原，战祸连绵，消极避世的佛老大盛，儒学奄奄一息，几乎不得其传。韩愈以复兴儒学攘斥佛老为己任，立下“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死灭万万无恨”的决心。
　　韩愈宏扬儒学攘斥佛老的诗文很多，《原道》是纲领性著作。主要内容有：①全面、系统、简练地介绍了儒家思想的基本内容。“夫先生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然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其修养方法和目的是：明德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中最重要的是君臣民相生养之道，“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国家统一，皇帝励精图治行仁政，官吏清廉爱民，认真执行皇帝的命令；士农工商积极劳作，交税服役供养君臣。这就是韩愈的也就是儒家的理想政治。韩愈还编造了“先王之道”的渊源传授体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