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和作品集--澄海龟山遗址的发现引起的思考    

澄海龟山遗址的发现引起的思考

    一、遗址的发观
    八四年一月,笔者到澄海了解普查进度,县普查办的同志展示了一些绳纹陶先并介绍说,当地文物普查宣传发挥了作用,有群众报称,上华龟山有“南宋太子宫”遗址,于是他们组织了调查并捡回这些陶片,初步认定为战国时期遗物。笔者观之,所示灰色蝇纹陶片的弧度、厚度均远远超出一般陶器,分明不同于本地常见陶器类型,于是要求他们把我带上龟山,到现场寻求答答。老馆长王炯同志看到日色不早又阴雨绵绵,劝道:“先别急,这样的阴冷天气,山路泥泞,上山太难了,过几天再带你们上山吧!”客随主便,我们只得悻悻而回。
    二月廿五日,我和当时地区普查办负责人陈历明(现为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以及老石、小毅在澄海县博物馆蔡英豪副馆长陪同下,驱车来到龟山下,先绕山转了一圈,然后顺南坡登山。刚到山麓处,断崖展现的景象简直把我们惊呆了!淀积在这里的泥沙中夹杂着大量的陶片,这种第二次堆积的文化层最厚处竟在四米以上,真是大开眼界。我们急不可待,用手抠几片出来,一看,啊,明白了!这众多的陶片,除少数是西汉常见的拍印方格加戳印纹的瓮、罐类残片外,那些弧度、厚度大于一般日用器物的绳纹陶片,原来都是瓦片。弧度大的是板瓦,弧度小些的是筒瓦。还有印制考究、纹饰精美的圆形瓦当。成功的喜悦驱使我们竞相往上攀。登上顶部平台,俯视整个遗址,了解遗址周围地形之中,我们又攀到峭壁边缘。因为断崖是观察地层包含物的好去处,因此,我们不顾随时都有失足滑下悬崖的危险,手拉手或借助树枝、藤蔓攀到悬崖的突出部分。立住脚跟之后,便一边观察;一边采集标本,直到装满了各自带来的挎包。因为有些实在不忍舍弃,只得用手再抓它几块,心满意足,踏上归途。
    根据调查掌握的情况,我们初步推断龟山是一处较大型的汉代遗址。报省文管会之后,有关方面专家麦英豪、朱非素、邱立诚相继赴澄考察,均确认上述推论并报国家文物局,终于获准由省考古队于八八年试行发掘。至此,沉睡二千余年的龟山遗址,终于披撩开面纱,在世人面前展现其丰彩。
    二、遗迹和遗物
    龟山,位于澄城西北约5公里,是韩江下游莲阳河边的一座小山。它北傍大河,与对岸的蛇山遥相对应;西、南面与同属莲花山余脉的丘陵小坡相连;东望平原以至于一望无际的南海。闽粤公路干线从近次穿过,韩江之水从山侧奔流入海。
    小山海拔高度约30多米,临江的北部因为群众挖土取石,已被挖去近半边,绿树掩映的南部,正是遗址所在,古建筑分层依山而建。
    最低一层距现地表约1米,在遗址的西部,曾发现断层处夹有厚约10厘米的红烧土层,应为原来建筑物屋内地面遗存。
    中层在尔部山麓处,已发掘出一座房屋基址。发观一堵长2.3米,高2.05米,用石块垒成,向外倾斜的墙壁。瓦片压在壁上,房基地面用鹅卵石铺砌。还发现室内有二块较规整,似是用作柱础的石块。据当地群众反映,该石壁已被挖去10多米长,可见原来房屋当有一定规模。
    最高一层距山顶约5米,面积很大,东西长约100米,宽约10米。虽年代久远,但仍可判断出属人为辟出。经发掘,发现有二组房屋基址,其中一组尚存长近10米的石砌墙体,墙内有瓦砾堆积;另一组建筑形式未明,但瓦砾层堆积厚达1米,且出土遗物数量可观①。
    龟山遗址已试掘面积仅120平方米,但出土的遗物十分丰富。按质料分,可分铜器、铁器、陶器和石器;按用途分,可分武器、炊具、盛器、食具、工具、建材以及钱币。
    武器是铜箭镞。三棱体,后带圆铤。
    炊具有铁鼎、铁釜二类。鼎三蹄足,口沿有一对环耳。釜圜底。
    盛器有陶瓮、陶罐二种。器表多拍印方格纹加戳印圆形、方形或五铢钱纹。
    食具有喇叭足碗。
    工具有环骨直身铁削刀;有印有十字凹槽以便缚扎的球形网坠;还有磨制利器的砺石。
    建材有板瓦、筒瓦和瓦当。板瓦、筒瓦表面均拍印绳纹。内壁则有大方格、布纹或乳丁纹等形式,可能为制作时模具留下的痕迹。瓦当已见的有三种规格。属红陶的有直径为13.5厘米的卷云箭镞纹瓦当和直径为 17.4厘米的双线卷云乳丁纹瓦当。属灰陶的是直径8厘米的旋涡纹瓦当。
    钱币为五铢铜钱。
    此外,龟山遗址还采取到素面白胎陶罐、陶壶以及施黄绿色釉的陶碗。
    从出土遗物分析,龟山遗址年代上限当为西汉中期,下限则为东汉。
    从最具时代特色的陶器装饰看,在拍印方格纹的陶瓮、罐上加戳印纹,乃是广东、福建地区西汉时期的典型风格。龟山遗址陶器上的圆形、方形戳印纹中的各种形式,与广州早、中期西汉墓出土陶器的印纹几无二致②。但西汉早期,战国流行的米字纹仍有少量延续下来与方格纹并存作为戳印纹的底纹,晚期则有印纹陶明显减少而釉陶器占较高比例的明显特征③。龟山遗址的遗物十分丰富,但其中未见米字纹加戳印的战国遗风,釉陶器所占比例也为数甚少。再从龟山陶器戳印纹中有一定数量的五铢钱纹看,因五铢钱是汉武帝元狩五年铸造发行的,故仿五铢钱的印纹形式最早只能始于此时,是故广州汉墓把陶器上的五铢钱纹作为划定西汉早、中期的标志之一④。据此把遗址年代上限断为西汉早期当不成问题。因遗址中还出土东汉常见的喇叭足碗以及素面白胎的壶、罐类,而且在龟山相邻的南山上,又发观以白胎陶魁作为随葬器物的数座东汉墓,因此下限应当延至东汉时期。但从遗物的成分来分析,遗址的鼎盛时期当为西汉中晚期。以后,居住在这里的古代居民便随着韩江冲积平原的扩展而逐渐向东迁移了。
    三、遗址引起酌思考
    粤东汉代的历史见诸史诸的可谓凤毛麟角,已发观的遗迹也不多。龟山遗址的发现不仅为研究潮汕历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物证,也为丰富广东文物宝库增添了新鲜的资料。
    龟山是一处以瓦作为建材的较大型的建筑遗址,这种形式的遗址全省并不多见。尤其瓦当,目前省内仅有广州中山四路及五华狮雄山遗址出土。据推测,出大型铺地砖和“万岁”瓦当的广州中山四路遗址,可能为西汉早期南越国王宫所在,而五华狮雄山则可能是南越王赵佗“长乐宫”行官旧址⑤。毗邻广东,秦汉时属于闽越故地的福建崇安县城附近也曾发掘出一批卷云纹、卷云箭镞纹以及“万岁”、“常乐万岁”纹瓦当及大量绳纹瓦。该遗址经大规模发掘,已揭开全貌,证实是西汉前期闽越王无诸“东冶”都城故址⑥。因此,同样出土有瓦当及大量板瓦、筒瓦的龟山古建筑群,不可能是普通老百姓聚剧场的村落。铁鼎、铁釜的使用也不一般,汉初,因岭南不产铁,铁器多赖中原或西南方向输入。吕雉执政时期就曾下令禁止向南越国输出“金铁田器”⑦,因此,即使到西汉晚期,铁器也并非寻常百姓常用之物,另外,铜箭镞是一种较高级的兵器,也非一般百姓所据有。再从龟山扼江河之入海,踞水陆之要冲的险要的地理形势来分析,龟山遗址当是汉代粤东地区一处重要的城堡遗址。
    汉代的潮汕地区属揭阳县辖地。古揭阳县建制始于何时?目前尚有二种意见。一种根据《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有元鼎六年,“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之句,推断秦末汉初已有揭阳县之建制。另一种则认为,揭阳县立县是汉元鼎六年平定南越国以后的事,根据是《汉书·地理志》载:“南海郡,秦置。秦败,尉佗五此。武帝元鼎六年开属交州。县六:番禺、博罗、中宿、龙川、四会、揭阳。”但不管上述二说何为准确,西汉中期,粤东地区属揭阳县辖地则属定论。但汉时县治究在何处?则又是史学界争论日久的热门话题。有认为在今之揭西县河婆镇⑧;有认为在今丰顺县境⑨;还有认为在今潮州市之北,论据是《潮州志·沿革志》云:“秦时自意溪以下滨海冲积之地,悉为溟渤……故知汉时之揭阳县,其政治中心,应在潮郡以北。”笔者未尝参加揭阳古城址的讨论,但读过上述文章之后,觉得有些考证尚不足据。如引清代或近代人著述的志书的有关章节为据,未免有以讹传讹之虞。再如有某先生把揭西坪上新榕小学出土的铜矛、铜钺作为秦兵屯守的文物实证,进而把河婆推断为古揭阳城故址也不妥当。因铜钺、铜矛是广东春秋、战国时期典型的越式武器,粤东揭阳云路中夏以及惠来四香林场也时有出土。揭阳古城究在何处,非是本文探讨内容,但如前述三论,能找到一处类似龟山存在大量汉瓦堆积的古建筑群遗址,则笔者自当投他一票。当然,如果根据龟山存在较高规格的古建筑遗址,就把之认定为古揭阳城址,那也未免过于牵强,尤其缺乏史籍的佐证。然而,把之推断为汉时古揭阳县境内又一重镇,一座有设防屯兵的海滨城堡,一处海外效能的重要口岸当不过份。
    西汉前期,粤东属南越东境。前与闽越相邻,闽越解体后,又与东越接壤。因“越人相攻击,故其常”⑩,故君子国间时有摩擦,有时基至酿成大规模战争。如建元六年,闽越王郢起兵,大举攻南越。武帝发兵平南越时,东越王馀善率兵八千配合汉楼船将军杨仆从东部助攻南越,馀善率兵浮海到揭阳,因“持两端”,“以海风波为解,不行”,“阴使南越”,又按兵不动。可见,地处闽越交界的粤东地区,尤其是滨海通道,汉时是兵家必争之地。汉武帝以武力平定南越,次年又以助攻南越不力为由平定东越。两越平定后,为加强对新略取地区的控制,尤其为加强对“数反复”的东越、闽越地区土著居民的监控,在战略要地屯兵驻守十分必要。由此观之地当闽越交通要冲的龟山,承此重任也就不足为奇了。
    龟山古建筑,垒石为墙,以木为架,以瓦盖顶的建筑形式,印证了广东汉墓出土的房屋模型所反映的史实,也为研究潮汕地区建筑史提供了雄辨的物证。秦始皇略取岭南以及汉武帝平定南越,使全国归于统一,为南北文化交流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的进步。闻名中外,发源于中原的“秦砖汉瓦”,制作工艺和应用技术至迟在西汉中期已传到远在南海之滨的粤东地区,对推进“海滨邹鲁”的形成起了“添砖加瓦”的作用。
    四、切实保护,刻不容缓。
    龟山遗址的文化遗存,是研究潮汕历史的珍贵宝藏,其价值已得到专家学者的确认。潮汕地区的党政领导也十分重视。据说市委林兴胜书记、澄海县党政领导都亲往现场视察踏勘。现遗址已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化部门树碑立界标明保护范围。
    然而,由于龟山离城不远,山上的沙石又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因此,虽然政府明令保护,禁止挖泥取石,而搬山运动却屡禁不止。
    最近,笔者陪中山品尝人类学系曾骐教授重访龟山,目睹了遗址遭受严重破坏,面临彻底毁灭的状况,深感痛心。目前,龟山临江部分已被挖平搬空,只存原来树在山边的碑界石、禁示牌孤零零地立于土坑边。原来山峰顶部的“太子宫”遗迹已化为乌有。汉代古建筑遗址最集中的山顶平台下部已被掏空,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如再不采取果断、有效的保护措施,任凭挖山不止,那么,不用很长时间,粤东地区这处不可多得的古文化遗存,将随着山中的泥沙,被筑进现代化的建筑物之中,粤东地区位数不多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之一也将永远从地球上消失。果如此,那将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令人心痛的憾事。因此,亟盼有关方面,迅速行动,救救龟山!
                一九九○年十二月
注释:
①、⑤《潮汕风采文丛》之《潮人探奥》。
②、④《广州汉墓》
③《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
⑥《文物》,一九八五年十一期
⑦《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
⑧《揭阳古城考》,载《汕头文物》十期。
⑨《也谈古揭阳城址》,载《汕头日报》一九八○年十月十四日。
⑩《史记·东越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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